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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文专区] 亲戚(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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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4-13 21:54 |显示全部帖子

亲 戚 (小说)

记不清是哪年哪月哪日。

那天下午,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我站在大门门槛内无事朝门外看呆。大约下午三点多钟,门前石板路上老远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合打着一把有点破旧的老式油纸大雨伞。稍近后,他们的眼睛似乎一直朝着我站立的方向,看样子他们是朝我家来的。

来到眼前,我才看清是两位上了岁数的老人。男的高女的低,两人的背都还有些驼,
脸色黄中带黑,瘦得不成样子,两双眼睛显得枯燥无光。

我似乎并不认识,可以说,压根儿就没有见过他们。

于是便大声呼叫里屋的外婆:“外婆,来人啦。外婆听到我的喊叫迈着一双小脚,急冲冲走了出来。

外婆一见到他们,先是一愕,然后脸上勉强露出笑容,言道:“是陈家浜表哥表嫂啊!这下雨天你们怎么来的呀,还走这么多路?”。

男的说,“多久未走动了,来看看表妹表妹夫。

话刚说完,两人便收了伞一前一后跨入了我家大门中,同时脸上露出一种颇为庆幸的神色和笑容。

“叫人啊!快叫人!要叫公公叫婆婆,这是玉山陈家浜的亲戚。”
外婆急忙朝向我,叫着我的小名连连说道。

我顺着外婆的意思叫了一声“公公”和“婆婆”。两位亲戚急忙点头答应,还连声说我是好小佬。接着便亲热地对外婆说:“这就是大头外孙圆圆呀?这么大了!”圆圆是我从小的小名。

外婆应答道:“是的,是的,他自小纳口不会叫人。”然后,外婆就招呼两位亲戚坐下并从一只旧竹壳热水瓶中倒了两杯水给他们。

坐定后,外婆开始礼节性地和这两位亲戚拉呱。话题先是各自问些双方家人的情况,接着是说些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后来两位亲戚就有意逐步把话头引到他们所要说的话题上。大意是:乡下连年灾害,田地严重歉收,农民缺吃少穿,忍饥挨饿,只能用野菜充饥,村上已经有不少人饿死了。他们俩自己也已饿得实在无法再活下去,离死不远了。他们认为镇上的居民也许比他们日子要好过些,所以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就找这儿来了。

那时我还小,出于好奇,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他们三个的谈话。说实在的,他们说的,有些事在当时我还不能完全理解和明白。

等两位亲戚把想说的说完,时间已经不早,是快要到吃晚饭的时候。

外婆便接着两位亲戚的话说:“镇上的人与乡下的人一样的挨饿,每天每人八两米计划,大家都是吃食堂,不允许私自开伙仓。家里的锅灶上的锅子大炼钢铁时都拿去炼钢铁了。一天三餐每天都得隔夜提前到食堂订第二天的餐,不订第二天就没得吃。食堂里的菜肴除了青菜萝卜,很少见到肉和鱼,也买不起。除了中午可以领到一份米饭,其他以粥为主。粥烧得很薄,薄得照得见人影。由于没油水下肚,吃下去的这点粥或米饭,不经饿,很快就消化掉了。人多的户头特别是孩子多的家庭,每个人的肚皮几乎一天到晚是饿的。

外婆最后接下去的几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也记得特别清楚,至今难忘。

外婆说:“你们两个还真有力气和兴致出来走走的,我的脚是常年灌在瓮头里的,哪也不想去,哪也不愿去,哪也不能去。我这张老脸是怎么也不想去讨厌人家的。”说完,外婆就站起身来到门外看了看天色。

雨已经停了。外婆为了陪伴客人,叫着我的小名要我去到食堂里打两份粥来先给这位公公和这位婆婆吃晚饭。

我迅速站起来按照外婆的要求到竹厨里拿了一只够盛两个人份额的大瓦罐,并到外婆跟前拿了晚餐粥票出门到了街道食堂。

食堂离我家不远,只有四五十公尺的路,都是凹凸不平且光溜溜的石板路。

食堂里已经有人在打粥,但不挤,很快就轮到我。炊事员问我:“今天怎么打得早了?”我说来亲戚了。炊事员又说:“来客人没有提前订粥呀,有人要饿肚子啦。我没有继续正面回答炊事员的问话,只是说:“是外婆叫我来打的。”于是,炊事员就帮我打了满满的一罐子粥,几乎要溢出瓦罐。我用一块手帕垫在罐底小心翼翼地捧着粥罐出了食堂门。因为罐子里的粥满,粥又热,怕溢出来,我的眼睛只能注视着手里的粥罐子。

走到离家门的不远的地方,突然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板

绊了一下,我一个踉跄,手中的粥罐随着我身体的倾斜飞了出去,只听见“啪嗒”一声,瓦罐碎了,粥撒了一地。幸好我人没倒地,身体总算站住了。

我预感到事情的严重,站在原地看着破碎的瓦罐和一地的粥发了呆,眼泪一下子塞满了眼眶。

好些时间过去了,还是外婆找来了。看到此情景,对着我说:“怎么不当心点?你父亲回家了,要骂死你啦!”然后又安慰我说:“摔了就摔了,总不能站在这里,回家吧。”我含着眼泪跟着外婆回到了家里。此时,父亲已下班、母亲也回家里。外婆将我摔了粥罐子的事告诉了我母亲和父亲。父亲顿时现出一脸的怒气,鉴于有两位亲戚在,谢天谢地,那晚父亲没有将怒气在我身上发泄出来。

母亲和外婆又重新拿了几个小些的瓦罐一起去打了其余预订的粥。父亲告诉母亲,我因为摔了粥罐子,罚我少吃一顿晚饭。父亲在我的心目中素来威严,我不敢吱声。外祖母和母亲都说,她们不吃让给我吃,父亲坚持不允许。看着由母亲用碗将所有的粥大致均分成五份:两个亲戚、父亲、母亲和外婆各一份;其中,两个亲戚和父亲多些,母亲和外婆少些,各人一碗,唯独没有我的。

晚饭很快就吃完了。两个亲戚也早早安顿他们入睡了。已近深夜,我的肚子里饿的咕噜咕噜叫,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不时发出吱哩嘎啦的响声。

我和外祖母同睡一个房间。外祖母也没有睡着,听到响声,她知道我饿了,轻轻地叫着我的小名问我:“饿了吧?”我嗯了两声。她又接着问我“饿了吧?你别作声,不要让你父亲知道,外婆身上还有五角多零钱,够买一个茶叶蛋,是以前舅舅私下给我的,我去帮你买个茶叶蛋来点点饥。”

一听有茶叶蛋吃,我顿时坐了起来,点亮了床边桌上的美孚油灯,求助似的看着外婆。外婆也一骨碌下了床,并再三告诫我:千万别让你父亲知道。然后蹑手蹑脚出门去了。

茶叶蛋很快就买来了。此刻,我对外婆的感激之情一时间真的难于言表。

茶叶蛋真好吃,我三口并成两口顾不得喉咙嗌很快就吃完了。尽管一个茶叶蛋解决不了我的饥饿,但心里毕竟舒坦多了,后半夜我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两位陈家浜亲戚早饭没吃一口就夹着那把旧雨伞走了。从此他们再也没上过我家的门,我呢也再没有见过他们的面。(完)

作者:桃溪闲夫

2019.3.

桃溪人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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